[{"data":1,"prerenderedAt":1356},["ShallowReactive",2],{"content:\u002F2026\u002Fshuren":3,"surround:\u002F2026\u002Fshuren":1344},{"id":4,"title":5,"body":6,"categories":1316,"date":1318,"description":1319,"draft":1320,"extension":1321,"image":1322,"meta":1323,"navigation":1325,"path":1326,"permalink":1322,"published":1322,"readingTime":1327,"recommend":1322,"references":1332,"seo":1336,"sitemap":1337,"stem":1338,"tags":1339,"type":1342,"updated":1318,"__hash__":1343},"content\u002Fposts\u002F2026\u002Fshuren.md","【短篇】树人",{"type":7,"value":8,"toc":1302},"minimark",[9,14,21,24,27,30,33,36,39,42,45,48,51,54,58,61,64,67,70,73,76,79,82,85,88,91,94,97,100,103,106,109,112,115,118,121,124,127,130,133,136,139,142,145,148,151,154,157,160,163,166,169,172,175,178,182,185,188,191,194,197,200,203,206,209,212,215,218,221,224,227,230,233,236,239,242,245,249,252,255,258,261,264,267,270,273,276,279,282,285,288,291,294,297,300,303,306,309,312,315,318,321,324,327,330,333,336,339,342,345,348,351,354,357,360,363,366,369,372,375,378,381,384,387,390,393,396,399,402,405,408,412,415,418,421,424,427,430,433,436,439,442,445,448,451,454,457,460,463,466,469,472,475,478,481,484,487,490,493,496,499,502,505,508,511,514,517,520,523,526,528,531,534,537,540,544,547,550,553,556,559,562,565,568,571,574,577,580,583,586,589,592,595,598,601,604,607,610,613,616,619,622,625,628,631,634,637,640,643,647,650,653,656,659,662,665,668,671,674,677,680,683,686,689,692,695,698,701,704,707,710,713,716,719,722,725,728,731,734,737,740,743,746,749,752,755,758,761,764,767,770,773,776,779,782,785,788,791,794,797,801,804,807,810,813,816,819,822,824,827,830,833,836,839,842,845,848,851,854,857,860,863,866,869,872,875,878,881,884,887,890,893,896,899,902,905,908,911,914,917,920,923,926,929,932,935,938,941,944,947,950,953,956,959,962,965,968,971,974,977,980,983,986,989,992,995,998,1001,1004,1007,1010,1013,1016,1019,1022,1025,1028,1031,1034,1037,1040,1043,1046,1049,1052,1055,1058,1061,1064,1067,1070,1073,1076,1079,1082,1085,1088,1091,1094,1097,1100,1103,1106,1109,1112,1115,1118,1121,1124,1127,1130,1133,1136,1139,1142,1145,1148,1151,1154,1157,1160,1163,1166,1169,1172,1175,1178,1181,1184,1187,1190,1193,1196,1200,1203,1206,1209,1212,1215,1218,1221,1224,1227,1230,1233,1236,1239,1242,1245,1248,1251,1254,1257,1260,1263,1266,1269,1272,1275,1278,1281,1284,1287,1290,1293,1296,1299],[10,11,13],"h2",{"id":12},"第一章-接连","第一章 接连",[15,16,17],"quote",{},[18,19,20],"p",{},"多年后，T 城一中废弃了。围墙风化酥脆，老妇人翻进院落，捡拾些枯树枝，带回家烧掉。柴火在灶台下爆裂，述说着多年前自己卖猪肉那个遥远的下午。",[18,22,23],{},"「金三，记得带两斤排骨！你儿子学成排骨了，晓得了么？」",[18,25,26],{},"「晓得啦，我今朝晚点回来，不用等我。」",[18,28,29],{},"金三出门扛起桌板，往三轮车上一掼，又扛出半扇猪，用手掐了掐皮肉。他搔搔脑袋，挑出磨刀棒，将大小刀具擦磨；利刃在红白肉理间游走滑动，轻巧地剔过关节。不久，半扇猪裂作条块，一起摊在桌板上。放下刀，他扭转车头，将三轮车推出家门，车胎与弹簧压得吱吱作响。板上的肉与板下藏的袋，刀，秤受了惊，不时跳动。他扫眼看，一样未缺，便越上座位，大嚷：「慧明，我卖肉去。」",[18,31,32],{},"不等慧明吱声，踏上踏板，车便梗塞地走走停停，蹬上一脚，终于正常。车子扬长而去，他撩起上衣往上扯，弹出一个圆滚滚的肚皮 —— 弥勒竟也卖肉！肚皮隐约沁出油汗，他取下夹在耳后的香烟，叼在嘴唇间，从左衣口袋翻出打火机，单手握拳一点，缩腮鼓出几缕青烟。",[18,34,35],{},"慧明刚赶到家门，猪肉的腥臊与未散的烟气便扎进鼻腔。撇眼一看，肉板上空留一片红白相间；视野尽头，那个远去背影耳边的香烟，已缩成了一个暗红的光点。她关上门上楼，甩掉拖鞋，裹进被子，暗暗骂几句：「杀千刀的，还没见着人就跑了！」伸手看手机，才三点，还有两钟头儿子才放学。",[18,37,38],{},"她眉头一皱，哎呀，忘了做鱼！上礼拜讲好煮来炸来，儿子瘦得尾巴骨都突出来，当妈的看着真揪心，这可怎么补得回来？过年好不容易生几两肉，一上学又消回去。她头脑袋发涨，昏昏然，强使自己困觉去，挣扎着困醒交接。",[18,40,41],{},"躺着实在无聊，脑子又发酸，她索性下了床，下楼翻了翻冰箱里的剩货：蔫黄的葱、半化冻的猪肉、眼珠略微发黄的死鱼 —— 委实做不出什么好东西下口。拿出那条鱼，「砰」地一声关上冰箱门，随意掷在盘中。她挨在餐桌旁坐下，无聊地刷起手机，盘算着如何打发掉剩下的时间，好早点去接儿子回家。脑海里浮现出儿子那愈发黄褐的小脸，精神也萎靡不振，实在不甚好看。又开始担心儿子，她努力不去想，不停地滑过一条条短视频；那划屏幕的动作，既像过年时拒绝亲戚送礼的摆手，又像夏天乘凉时摇蒲扇的手势，似乎在把什么赶走。日子并不留恋她，只顾向下一站走。她先是单手刷，后来无聊至托腮，随兴看看。",[18,43,44],{},"她直向下拨弄，似乎有什么新奇，但确实没有，无非古旧谣言和明星八卦，杂乱地糊弄一眼就算完事。这些打发时间的玩意儿，就像老公不在家时那份空虚的心思一样，一扎就破。墙上的钟表指针见她痴痴地盯着手机，便连连向下走去。她也不觉得奇怪，连带着手机上的时间竟也飞快流逝起来，催促着她去干活，一头向着夜晚扎去。日子如同倒马桶的水，眨眼功夫全漫进了下水道。",[18,46,47],{},"没剩多少时间了。她匆匆起身，扫了一眼表，先将鱼洗净，用小刀剖开鱼肚，接着一把撕下鱼鳃，将抠出的鱼肠狠狠砸进垃圾桶。随后，她反握刀背用力摩擦、搓刮鱼身；鱼鳞终于熬不住这番摧残，纷纷脱落，粘在刀脊上。灯光一照，手指、菜刀和水槽都被映得发亮，空气中隐隐泛起一股浓重的鱼腥味。鱼鳞才刮净一半，她停下来洗了洗手和刀。此刻，腋下先是一阵温热的黏腻，汗水濡湿了衣服；随后凉意袭来，湿冷感如针般刺咬着双腋。外表是冷湿的，内里却不时涌起一阵燥热。冷水咬得手指红黑，但她依旧忍着，手上使劲刮切完毕，在鱼身上刻下斜叉花纹。",[18,49,50],{},"给鱼身抹匀蛋清和面粉后，锅里的油液也开始蠕动吞吐。待到热油叫骂起来，拎起鱼尾，倒栽摆起鱼头，渐渐松手探进锅中。鱼眼原本半黑浑浊，不多时便全白了，围身起白黄的油泡，滋滋啦啦的叫声涌进生鱼。那鱼原本银白，仅肚皮发黄，在热油中渐渐通体金黄，随后又转为土色、棕褐。起初炸出的是诱人的鱼香，但随着滚油的反复玷污与磨蚀，竟隐隐透出一股腥臭。她嫌弃地撇了撇嘴，顺手关上了煤气灶。稍凉片刻后，她利落地用漏勺抵着，拎起鱼尾将其装入盘中。端上桌时，那鱼两头尖尖地翘起。看看时间，只剩半个钟头了。她匆忙卸下围裙，见那炸好的鱼身已经有些发软塌陷，便随手缠上一层保鲜膜。她胡乱套上外套，推出摩托车，带上家门，风驰电掣地开走了。",[18,52,53],{},"到了接孩子的点，家长们的心都长在了同一处。路上的车辆处处梗阻，首尾相连串成了一团乱结，大多停滞不前。尾气舔进她的鼻孔，挤进她的眼眶；前车玻璃反射的太阳光直刺双眼，偏偏又撞见个红灯。红灯似乎也带着恼怒，故意隐去倒计时，惹得人们急红了脸，双双怒视。自然，红灯敌不过众意，闪烁着放行了。她与儿子的距离确实越来越近，却又因为绕着学校找不到车位而显得越来越远。终于找到空档停下，锁好车，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，开始默默地等。只能默默地等。",[10,55,57],{"id":56},"第二章-等待","第二章 等待",[18,59,60],{},"慧明原守在车上，没几分钟便坐不住了，索性挤到校门口去。她等得焦切，汗从额角淌下来，濡湿了鬓发，也不擦，只盯着那扇黄铜色的折叠门。",[18,62,63],{},"还有五分钟。",[18,65,66],{},"一分钟。",[18,68,69],{},"半分钟。",[18,71,72],{},"手已僵得难弯难直，白里泛红。门终于缩开一条缝，三五个学生先走出来。外头挤着层层叠叠的人，手交相叠起，各自去拉自家的孩子。先找到孩子的便怨，怨那些挡在前头的，害自己进出不得。起初只是小声抱怨，混在一声声名字的呼喊里；后来禁忌松了，红血上脸，脖颈青筋隆起，便骂得痛快流利，普通话与各色土话交杂，吵成一锅滚汤。",[18,74,75],{},"慧明不想搭理，只站在人群前头，随着人潮的脉搏轻轻晃动。她不时掏出手机看时间。人群起初密密拥在一起，后来渐渐疏开，像烤发的蛋糕，愈胀愈大。她听不下去那些叫骂，便贴着铁门等，望着儿子来处的方向，一分一秒地等。",[18,77,78],{},"终于，他来了。",[18,80,81],{},"大小包裹簇拥着他。他先往一旁张望，又回头，瞧见慧明，便奔过来。奔得脸皮起了波澜，面上浮一层灰，白中混着血管扩张的红。",[18,83,84],{},"慧明接过包裹，下意识掂了掂。不重，大概是一礼拜的袜子和衣裤。她本想生气，转念又消了，实在没有必要。生不生气，结果都一样。他假意不知发生过什么，结果也总照旧。他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，便伸手来讨手机。她觉得无趣。无论发生什么，结果总要到的。她放好包，掏出手机，递到他手里。",[18,86,87],{},"「待会儿去你爹猪肉摊上看看，提两斤大排。」",[18,89,90],{},"儿子的脸原本是压着的，如今更深地陷进胸腔里。",[18,92,93],{},"「不…… 不去。」",[18,95,96],{},"可他又想那炸大排的香味。嘴上不应承，真拐向猪肉摊时，也不再叫，只诺诺地奉承她，希望能赏上几斤。又呆呆地看四周，看得发痴。",[18,98,99],{},"车头转到摊前，刹住。金三客套两句。摊旁围着稀稀拉拉的人，他一手招开苍蝇，一手划开大排，叫旁人围观，似乎十分得意。那两斤大排也跟着得意起来。儿子只觉不好意思，讪讪地笑。慧明提上猪肉，招手走远了。",[18,101,102],{},"金三见他们走，乐得肚皮发颤。他想起先前如何抱怨儿子不搭理他，如何暗暗骂过不孝子；如今竟又搭理起来了。他仿佛看见自己老得下不了床，儿子扶持着他，极孝顺地为他奔走 —— 却忘了自家老母。",[18,104,105],{},"家人待她那般不好，如今她烂在二十米外，无人搭理，只当她已经死了。墓已修完，只等她咽气。他与兄弟姐妹哭完，分完财产，便也算尽了「孝子」的义务。她在棺材里大约也要笑得返生，亲口尝尝遭土窒息的真切滋味。",[18,107,108],{},"金三虽四十好几，却已留恋上六十岁的生活了。意趣少，身体坏，连慧明也打不动，也懒得打。他光是想，想得猪肉上爬来几只苍蝇也未察觉。路上本凑过来的人又走远了。他没看见前头那个穿红衣的小女孩。",[18,110,111],{},"那女孩咿咿呀呀地叫着，双腿曲直地站在马路上，看他舞刀弄枪。金三的目光先是被勾了一下，但想得太深，又陷了回去，便没理会她。",[18,113,114],{},"面包车直直刹过来。车浸在薄灰里。司机喝多了酒，喉咙发胀，眉毛打卷，虽睁着眼，却也不管小孩，只顾往前开。他只觉轮下颠簸了一下，车才缓缓停住。车头凹了一块。车胎上粘着暗红的血，隐隐泛起铁锈味。",[18,116,117],{},"司机吓住了，却不嚷叫，只想呼人来。还未呼出声，人已凑过来。金三也跟上去。地上血团团漫开，向外吞吃，一圈圈泛大。哭声微弱，不大叫，像母猫叫春般尖锐。",[18,119,120],{},"大概是要死了。",[18,122,123],{},"本是燥寒天，空气含混地搅着血腥与干燥，闷得人心慌。金三早一步立在血跟前，一抹鲜红。他原想攀着小女孩的手，把她拉出来，但一时找不见。只有血说明她还存在。恍惚间寻不到人，他便半曲着腰不动，任凭人群把他挤回原处，方才直起腰来。",[18,125,126],{},"血这东西，除屠夫与医生外，一向难得见到。血有其神奇 —— 先红而后黑，隐隐泛起铁器的滋味。人群受了血的诱惑，混着橡胶气味，兴奋起来。多而密，开始招呼，开始议论。眼中由边框染上一层红。",[18,128,129],{},"猪血红。",[18,131,132],{},"救护车来了。人们便又悲天悯人起来。担心她能不能活下来，活下来又该如何惨；才几岁，说不定便要残疾，又要花多少医药费，才能医回来。残疾不好。残疾之后找不到好人家嫁，要砸在爸妈手里。话便如此拉扯下去，越扯越长，像一团泡过血的棉絮。",[18,134,135],{},"救护车走了。空留一地长长的血痕。见不到女孩新鲜的血了。",[18,137,138],{},"路边生意因闲人多而旺了起来，竟多卖走十几斤猪肉。刀磨得亮，响声频频，音先脆而后韧。有人来买，金三不管前头的事，照卖无误。小女孩的呜咽远远走了，却闹在他耳边。他笑着问：",[18,140,141],{},"「你要几两？前腿后腿？」",[18,143,144],{},"路灯串串地亮。肉终于卖了七七八八。他收拢剩下的一团猪肉，捆好，撤摊，盘点，就算完了。小女孩的血早已融进水泥地。第二天，血同尘土灰黑在一起，辨别不清，乌糟糟的，叫人以为是小孩的便溺。",[18,146,147],{},"金三又蹬上三轮车走了。今日竟多卖十斤，多挣一百块。又可以买包香烟，买瓶老酒。他开心地搔搔肚皮，唱起乱调子，乐乐地骑车远去。车灯闪烁，路灯倒行。",[18,149,150],{},"家前的路灯也亮了。慧明想，时候不早了，便连推带搡把儿子塞进门，拉上塑料袋，又杀回菜市场，杀价。",[18,152,153],{},"儿子不管，只闻见鱼香，觉得用浓芡汁浇上一番极好，今日又有口福。于是窝回自己房间，不晓得干什么去。",[18,155,156],{},"男人多是贱畜转世。生来口腹之欲未足，便要骂；骂得不够，还要作奸犯科。有能忍住的，但少，叫旁人苦恼，非打一顿才消停。可之后又是老样子。不可指望他动手自己做些好事，只希望他不做 —— 不做便不错，不必费心替他收拾旧山河。",[18,158,159],{},"慧明又杀回家，淘米做饭，才顾上大排。她摊开一张张大排，刀刀直划，刀背侧去，乒乒乓乓一阵。原是巴掌大的肉，竟也撑到脚掌大。她擦上嫩肉粉，丢进碗里，和上蛋清、面粉、葱花，翻转它。不时有未剁碎的骨渣刺手。",[18,161,162],{},"她品尝着爱做的菜肴里流出的汗水 —— 也许因而做牛马也不是服苦役，都是用爱浇灌盐碱地，不苦，反回甘。",[18,164,165],{},"方法同炸鱼一样，不过多来回几遍。之后再细细煮上，加酱油、盐巴、菜油、香辛料，微火煨半小时，就算好了。大约因为香，家边的野猫也叫得欢。",[18,167,168],{},"可怜慧明，以为服侍男人便能换来一两眼赞许，或许还能感化良心未泯的男人。但对儿子与金三而言，多是徒劳，颇有精卫填海的魄力与勇气。她终究觉得自己可以感化金三，可多半仍是徒劳。她只是肉泥菩萨，并非镀了金身，尚难以感化谁。金三与儿子只顾个人享乐，绝不向他人感激。于他们，她至多做一个祥林嫂。",[18,170,171],{},"她只顾辛劳做，服满苦役，伺候完儿子，又伺候金三。她希望自己老到难动弹时，老天爷能令她一死了之。若逼她活下去，她便买农药一饮而尽，希望死得痛快。但她不晓得什么苏格拉底之死，只知道吃农药便能死。可如今连农药也不知去哪里买。可怜她，身体小劳小病，却勉强维持着。又烹调一番，便坐下等待。",[18,173,174],{},"终于，金三开门之际，儿子耍手机尽兴之时 —— 她转身向天花板吼道：",[18,176,177],{},"「吃饭。」",[10,179,181],{"id":180},"第三章-门","第三章 门",[18,183,184],{},"金三下车，眼里的红一圈圈散开。他扯开防盗门，掀开玻璃门，腰先往上一提，脊椎咔咔拉响，大呼一声：「慧明，我回来了。」这声喊同慧明的喊声交叠起来，他的后背又垂下去。慧明喉咙发紧，说：「晓得。菜烧好了，你叫楼上的下来吃，我叫不动。」",[18,186,187],{},"金三匆匆进来，脸上油亮映光；黑裤沾满油污，硬得发板；白衣浸着淡血，粘着碎肉和骨渣。慧明一见，脚砸在地上，骂道：「你晓不晓得，洗你这身猪皮多费劲？再这么脏，以后自己洗。」金三不敢回嘴，知道她在气头上，便不再搭理，把猪肉一丢，抖着腿扶墙上楼。慧明见了肉，先塞进冷藏柜，又嘟囔一句，怎么回事，酒喝多了。",[18,189,190],{},"金三撕开楼上那扇门。儿子正刷着手机，刷得眼和口都缝成一线。金三叫他吃饭。儿子口中缓缓吐出一个「嗷」。「嗷」这个字，实在有玄机，几乎什么话都能应承过去；若对方还接着说，你只管一路「嗷」下去便是，他一定知道住嘴。金三听罢，那条眼口线被这声「嗷」崩开，又向下扯，隐隐叫一句：「听到没有？」说完就盯着，并不走动，只站着，叉腰站着，似前来索命：「你吃还是不吃？」儿子合上眼，弱弱地答一句：「你等等吧。」",[18,192,193],{},"「等等？什么叫等等？」金三本想停下，却又加上句，「我去街上卖猪肉，给你摆上臭脸？」他睁眼，原本下垂的眼扎成框条，吼道：「你不吃，我还不给。」说完，甩下门，踩下楼，摸着椅子倚上去，骂道：「什么孝子，吃个饭还要老子候着。臭书生，比老子多念几年书，就了不得？不晓得以后念出来能干嘛。」",[18,195,196],{},"慧明歪头一听，不对头：怎么叫他吃饭，还吃出气来。她上楼，先轻轻扣门，怯怯叫一句：「我要进来了。」再一开，儿子果然坐着刷手机。她说：「来吃饭吧，做了你最喜欢吃的，炸鱼，炖大排。别让你爸等着，他也不容易。」说毕，眼睛用力挤一挤。儿子竟点头，吱吱呀呀地下了楼，躲在金三远处，坐着继续刷，等慧明把饭呈到面前。",[18,198,199],{},"金三方才那点火气，本已骂散了，如今更无形地消去。饭菜早已勾走他的魂魄；红血晕染他的视野，眼白里的血丝翻上来，他现在无力再骂自己这个不中用的儿子。清嗓问候几句，儿子只嗷嗷，他知道无趣，便伸起盘子递给慧明：「加点饭，今天多挣一百块。」",[18,201,202],{},"他笑起来，肚皮有韵律地鼓动，胸腔也跟着律动，随即咳嗽。他摸向自己的油口袋，摸出几张油花花的钱，摊在桌上，钱面上糊着油渍与灰尘胶结成的脏物。慧明本来频频笑，见了钱，笑便拉长了，下巴中间隐约凹下一块：「今天走大运了。」",[18,204,205],{},"「对啊，明天去庙里拜拜，求求好运，也好久不去了，不是吗？」",[18,207,208],{},"他的眼睛在慧明和儿子身上游走：扫到慧明时慢，照在儿子身上时长。眼中红血侵蚀着，慧明的脸从四周向鼻子糊开。他用力眨眼，却消不开；朱红占据他的世界，停顿长久。慧明不解，饭盛在盘里，落在他眼前：「怎么不说话？饭不合胃口？」",[18,210,211],{},"「没有。」说完，金三直接用手抓着吃。",[18,213,214],{},"慧明吓住，一把抓住他的手：「周金三，怎么回事？你今天赚钱赚糊涂了？怎么直接上手抓着吃？这盘子是昨天的，刚给你换了个新的，你看不见？松手。」",[18,216,217],{},"金三只低头，呜咽着说：「老子瞎了，看什么都成猪血，怎么回事。」",[18,219,220],{},"这句话一下拧住慧明的心。汗从额头冒出来，她瞳孔震颤：「金三，你别开玩笑。知道今天儿子不搭理你，也不能说这种胡话。酒喝多了吧？明天不去庙了，去医院看看。」",[18,222,223],{},"金三诺诺答应，胡乱抓下几口，就说困觉去。她搀他上楼。他心里像浸泡在猪血里，想着自己攒下的家底怎么办；上楼时又开始大骂不孝子，说都因为他，才害自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慧明替他褪下衣裤，领他上床，他勉强睡去。",[18,225,226],{},"儿子留在厨房，静静看他们上演这出悲喜剧，做好看客的义务 —— 静默的义务。他一言不发，看他们吵闹；闹时也不忘给自己夹菜，鱼肉、蒜瓣、脱骨的大排，一样样填满自己的食欲。不久，慧明下来，吐出几句关于上学的关心，可惜他依旧淡漠地答几句。吃好饭，他就爬上楼，合上门。重重的空气压缩声，震得房门对面的玻璃门像是歪了一歪；又一串不断的撞击声，终于歇息。",[18,228,229],{},"慧明本想上楼看，后来又不愿多看。她安慰自己：他本在青春期，不乐意交流也是自然。于是又开始为他们打扫「战场」。可惜她熬煮半日的饭菜，与一礼拜为儿子整理好的心情，一并冷了。她把还能吃的饭菜拎近冰箱：少的混在一起，明早消化掉；多的单独摆着，层层累积在冰箱里。放不进，就先糊上保鲜膜，再摞上去，混合着各式气味。她再把用过的碗筷放进洗碗池，漫上水，下水道的发酵气味从洗碗池涌出来。抹布抹拭灶台、饭桌，她含糊地扫，拖，抹去瓷砖上金三的鼻涕；抹出来、扫来的垃圾送入垃圾桶，再提下楼，扔出垃圾袋，洗干净垃圾桶，锁上门，赶忙睡觉去。",[18,231,232],{},"她脱下衣服、裤子，也懒得洗漱，口咧开一条缝，告诉儿子：「该睡了。」儿子无言，连「嗷」字也不吐，只看她一眼，便算完。",[18,234,235],{},"慧明走上楼，爬进被窝，打开手机一看，才八点零五，离上次出卧室才几个钟头。她又开始暗自盘算自己的人生，无聊且无用。想着想着，算到自己将近四十，儿子也快上大学了，要开支，处处要钱。钱嘛…… 她算家中开支，不多不少，算上屋子竟有四百万上下，也算不少；一年进账二十多万，花走十万，如此算下来，到死竟然可以留下近千万。千万又该如何？不过想多了就厌倦。她掏出手机刷起网文，打发那点不困的时间，眼睛血丝密布。",[18,237,238],{},"儿子小时候同她睡觉，半夜憋尿醒来，爬起来，偷偷抬手看她。她飞快刷着什么。儿子呢喃问：「妈，你在干嘛？」",[18,240,241],{},"「没有什么。」她脸色倏地黑下去，偶尔骂一句，「你怎么还不困觉？」说着单手压他回床。等她手劲一松，他又偷偷起床，去上厕所。她觉得手上怎么少了东西，人怎么没了，灯怎么亮了，这才醒，开门去看，原来他尿了裤子，开灯换内裤；便又合上门，睡觉去。他也乖巧，困过去，懒得说梦话，不过牙槽左右摇动，摇得叫人害怕，大口嚼着口水，折磨她一夜。",[18,243,244],{},"哎，人这一辈子，到底叫人干什么好。她又忧愁起来，含着泪，勉强昏睡过去。日子短了起来，月亮不见，风不见，单单静静地寒；只有空空的声音。天黑，却泛着橙。她四十岁的日子要来了。楼上的他不顾她的忠告，仍旧玩手机，灯也开着，帘子遮住，提防外头的声音，守着那扇随时开、又随时关的门。",[10,246,248],{"id":247},"第四章-睡觉","第四章 睡觉",[18,250,251],{},"金三醒了，眼前仍是一片朱红，浓而密，撑不开，挤不散。他不愿打搅慧明，便下了床，扶墙而坐。",[18,253,254],{},"看与摸的差别实在太大。看，自然是一眼到底，晓得哪里是什么；摸，便只能跌跌撞撞，摸出个大概。他的脸耷拉下来，住了十多年的屋子，如今竟也不认识了。家中朱红一片，有时温，有时寒。他想，及早治，也许会好。还要卖猪肉赚钱，还要省下钱给不孝子作彩礼。刀总该有个传人，就算儿子不愿干，也可以留个念想，往后再找别的活做。",[18,256,257],{},"他在自己家里摸索，扶着楼梯下去。温的木板渐渐转凉，淡淡的臭味连出来，卫生间应该近了。他摸索着前进，不知瓷砖上沾了水，脚下一滑，重重摔在地上，骨头像扎进瓷砖里。",[18,259,260],{},"慧明被惊醒，头脑昏昏地翻身，摸到一片空陷的被窝。她先摸了摸，凉的，便弹射似的起身，连忙下楼去看。金三仰倒在地上，眼白分明，水沾透了棉毛裤和衫，嘴里啊呜啊呜地呼唤。慧明边拉边说：「怎么下来也不说一声？现在就去医院。」",[18,262,263],{},"可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给他穿衣服，只能先把他扶回卧室。金三的手握得很紧，攥得发黑，掌心浸在浓汗里。她把他甩到床边坐好，替他脱去湿透的衣裤，扔到一旁，又去寻衣服、裤子，为他摆好正面，让他自己穿上。到了这一步，她先前那点疑心也被打消了：他不是吓唬自己，如今确是瞎了。",[18,265,266],{},"一定可以治好的。一定可以。",[18,268,269],{},"她这样给自己打气。",[18,271,272],{},"两人一齐穿戴好，她再扶他下楼，给他洗漱。他不抗拒，任凭牙刷刺进黏膜，毛巾打磨他的脸。她又牵他到桌边，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自己在一旁做饭。疑虑渐渐散去。",[18,274,275],{},"慧明做起面来。先烧锅，倒油，敲下鸡蛋，丢一些昨夜剩下的鱼肉，又下一把面。金三眼睛直直盯着，却什么也看不见，只嗅出麦子煮透的香，鱼肉的润，听见开关火和油烟机的哐哐声。她不时回望他。他耷拉着手，眼睛骚动，头微微后仰，已不因先前的吵闹急骂，口角甚至略略上扬。",[18,277,278],{},"她又瞟他一眼，端上面，拉起他的手，把筷子卷进他掌心。热气滋养他的下巴。他低下头，脸游在水烟间，围裙罩在前身。金三竟斯文起来，把面卷起，舔了舔汤，放进嘴里。鱼肉散开，他咽下去。",[18,280,281],{},"他吃得尽兴，冷不丁问一句：「楼上的呢？」",[18,283,284],{},"「楼上的你不用管。上一礼拜学，休息一下，正常。」",[18,286,287],{},"金三点点头。",[18,289,290],{},"「七点十五，医院开门吧？」",[18,292,293],{},"「会的。」",[18,295,296],{},"喉管被鱼肉软化，鲜香的汤水汇进胃肠，润，暖。他吃完面，手滑过胸腹，抓住围裙一角。慧明说：「你先等一下，昨晚的衣裤、碗筷还没洗。」",[18,298,299],{},"他面颊上的肉垂下来，不说话。",[18,301,302],{},"慧明卸下围裙。这个发点小财便发狂的穷小子，如今也安分起来，任她摆布，服她管教。也许死了，她也安宁。安宁得好，她想。",[18,304,305],{},"金三坐卧在椅子里，继续与外界联通。口，鼻，舌，脸，依旧替他工作；两耳听着外头有无动静。没有动静便好，有动静，自然照旧骂几句。他抬头，合眼，坐成一件粗笨的器物。",[18,307,308],{},"慧明乒乒乓乓地拿放碗碟。碗筷周身的污垢先泡软，再洗净，晾在一边。但那身猪皮不同，必先喂半斤洗衣粉，两斤沸水，半瓶漂白水。她暂且先泡着。",[18,310,311],{},"金三依旧合眼仰头，陷在朱红的世界里。也许他听见她昨夜的笑，也许她不知道。谁都不说。",[18,313,314],{},"有事她总要念出来。她进儿子的房门，摇醒他：「你爹要成瞎子，要去医院，下午回来。」",[18,316,317],{},"儿子不说话，只干干地「嗷」了一声。",[18,319,320],{},"慧明下楼。他合回门，又困了过去，不知时间。",[18,322,323],{},"钟已摇进九点十五。慧明把金三拴在后座上，替他扣好头盔，飞骑至医院。可惜求医无果。先挂专家号，几千元的检查，验血，验尿，眼科，神经科，不知查了几回。无奈又去精神科看看，医生念题目给他听，他睁着眼，诺诺地答。几小时磨过去，人虽不饱，心里却愁得发胀。",[18,325,326],{},"金三的眼终究怎么瞎的？怎么会莫名其妙？挣了些钱，就成这样。最后医生只说，大约是微量元素缺乏，吃点复合维生素。",[18,328,329],{},"无厘头的话。",[18,331,332],{},"慧明想了想，说：「去庙里吧，撞撞运气，离得又不远。」",[18,334,335],{},"金三说：「行吧。」",[18,337,338],{},"路上，在两边的车镜中，他的头肆意扭转，仿佛又能看见。慧明疑了一瞬，当然，这不可能。金三的眼仍是赤色，如今竟也微微发黑，也许真要瞎透。若真要如此伺候一辈子，儿子也讨不到老婆。",[18,340,341],{},"渐渐地，他习惯了做物。任凭她问，摇，牵，答得都极简便，只一句「嗷」，不过语调时有变化。有心了解，便短而淡；不想知晓，便绵延得长。慧明竟觉得，带着他也方便起来。无论如何，他答得都省事，已颇有文物的无声，又有陶俑、石像的静默，肃立。",[18,343,344],{},"男人终于由贱畜化为文物。上好的文物，只是叫人欣赏不来，别具韵味，活得有呼吸。他现在已非男人，不再是供自己享乐的贱畜。文物使他从万事万物都围着他转的中心，自甘退回万物之中。不过也无妨，他若复明，仍可赚钱，仍可坐回男人的位置，坐回万物旋转的中心，照旧做些男子会做的事。",[18,346,347],{},"慧明想，他的幸福来便来，走便走，大抵有差不多先生的心。物我之间，也差不多多少。她与他都站在原地，眼神无光地立着，幻想了一阵，想得无趣，才回过神来。",[18,349,350],{},"该进庙门了。",[18,352,353],{},"正要进去，撞见一个和尚。和尚目不斜视，边走边念，瞳孔里有一点光泛起来。慧明见和尚过来，也顾不得礼节，伸手一拦。和尚晓得有事，停下脚，望一眼他，又望一眼她，沉沉地说：「两位，一个罪恶多端，杀生太多，食素便行。如今是杀红了眼，看不清；一位精神易耗，身弱，多锻炼就行。」",[18,355,356],{},"说完，他也不回头，绕道而去，消失了。",[18,358,359],{},"他与她一字字听去，只觉得奇怪。他们原也自称信佛，无非是一年中拨出几小时给庙宇，献果，做饭，行些好事。佛陀究竟如何，他们不懂，只晓得自有好处；若无好处，也就不信，转头专心别教。",[18,361,362],{},"莫非这僧说话算数？万一为真呢？",[18,364,365],{},"虽不知道这僧什么来历，可医院也查不出名堂。金三合着嘴，半晌才说：「回家。等病好了，再来拜谢。」",[18,367,368],{},"说罢，他又合拢嘴。",[18,370,371],{},"慧明听后，只觉得一口乱气顶上来。什么破僧，向他乱言一通也就罢了，怎么还连及我？乱言祸语，不来这鸟地方。非回家，才可消这口乱气。",[18,373,374],{},"她想着，便牵金三回去。不过金三不像先前那样顺承地依着她。大约因为觉得有救了，又可以耍耍男人威风，走得阻滞，断断续续，像一段叶子稀疏的枯枝。",[18,376,377],{},"她把他请回后座，扣上头盔，又飞驰回家。",[18,379,380],{},"太阳偏西，已两点有余。慧明将金三拉回楼上，脚步隆隆。儿子伸头看：「能治吗？」",[18,382,383],{},"「能治。吃素，不杀猪就行。」",[18,385,386],{},"「嗷。」",[18,388,389],{},"说完，儿子又摔上门，也不顾不卖猪肉以后家里吃的从哪里来。金三叹口气：「嗐，还这样。中午就不吃了，睡觉吧，之后的事之后再说。」",[18,391,392],{},"慧明折腾一天，也要睡了。两人一起倒在床上，和衣睡去。",[18,394,395],{},"儿子懒得管。他自己下了面，随意做点吃，又刷起手机来。刷得红了眼，拼命夺回先前错过的消息。一天的空缺，自然想一天补回。但不幸的是，周日晚他又要赶去晚自修，仅有三个小时，就又要回 T 城一中。",[18,397,398],{},"他不管，只顾刷着。无聊就困，胡乱抄些作业，应对两句。父母仅是生下他、又与他同居一屋的陌生人。吃便吃，不吃就拉倒。他一直含着胸，至于窗外阴晴，也不顾。",[18,400,401],{},"日上三竿。外头的春联也稀稀拉拉，本来服帖的，如今也不老实了：或中间鼓出，或半联翻飞。自家门上的胶带早已老化，随风漂泊，到不知何处。至于其他人家，也不晓得还能依附门口几日，便要飞走。前后门勉强附着的红漆也按捺不住，吹胀起壳。屋子同他都停立起来，等待下一次变动。",[18,403,404],{},"屋外景色，十年未变，早已看厌。",[18,406,407],{},"他困了，也合眼去。",[10,409,411],{"id":410},"第五章-切削","第五章 切削",[18,413,414],{},"两人躺在床上。慧明正欲睡，又担心迟到，脸上不时闪着手机倒映的影。她合上眼，听见门外有声响，小孩的声音炸起来，便非醒不可；不然，就要迟到了。她又睁开眼，念了念时间。",[18,416,417],{},"金三不理。他已习惯失明，时间也不晓得，只困在眼中时明时暗的朱红里，强困去，又强醒来。楼下的儿子并不在意，慧明总会及时闹醒他。作业一字未动，困在包里，待回学校后再补上。",[18,419,420],{},"一家人都陷在床上，难以自拔。原本还忧心迟到，后来心也懒散起来，渐渐化开。迟一次也没有什么所谓。慧明索性把手机关机，反扣进枕头底下，睡醒再说。",[18,422,423],{},"朱红既不因熬夜加深，也不因睡眠发浅。看来真同僧人所说，只好吃菜，不杀猪。可吃素又有什么滋味？肉韧而厚，咸肉汁水才唤醒金三日渐迟钝的味蕾。也不必多想，只要提起慧明，便可满足他。吃素与复明，总有人替他料理服帖。",[18,425,426],{},"作乱，是他的唯一义务。能让慧明终日困在洗衣裤、刷碗筷里，也许便是她至高的荣耀。一想至此，他乐乐地发出嗤笑。他的儿子虽不亲近，到最后却也服从；慧明更不必说，一切都应承他，甘为他最好用的傀儡。",[18,428,429],{},"自然，他不必喝一声「你醒醒吧」。没钱终究还要回来，即便喊醒也无用。梦飘在脑中，人躺在梦里，直至梦不再动，靠岸似的醒来。日上三竿，一直睡到月上梢头，一家人才姗姗醒转。",[18,431,432],{},"慧明反应过来：不早了，已是晚上十点。",[18,434,435],{},"楼下的儿子蜷身又屈直，起来一看，便又刷起手机。等慧明吼一句，要载他去 T 城一中，才慢吞吞动起来。可同班同学早已退回寝室，在半困半醒里睡去了。也不奇怪。奇怪的事每天都会发生，便也不稀奇。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。",[18,437,438],{},"慧明本来慌忙，怕耽误了他的学业。热汗退去后，又觉得大事也不会发生。她下楼，只叫他明早六点再去：「现在就这样吧。作业写得怎么样？」",[18,440,441],{},"儿子诺诺，不肯定，也不否认。",[18,443,444],{},"女人的第六感，睡觉时也同其他五感一起造梦，无力触接现实。",[18,446,447],{},"僧人的话胶附在慧明心头，郁结着，化不开。这僧的话究竟有无道理，她也不晓得。不过金三早一日明目也好，能少伺候一天，便少一天。于是她做豆腐。",[18,449,450],{},"她下楼，从冰箱里端出一盆水，捧出一块豆腐。豆腐黄棕，并不嫩，刀切下去发韧，刀口也不白白陷进去。她把锅架上，锅铲贴着油壶，淋上豆油，开小火，慢慢煎，让发棕的豆腐长出黑点焦壳。豆香探进鼻腔。她又从冰箱里抓出几把青菜，半软，梗中藏泥，挖开，洗净，放进去。青菜在锅中忽上忽下。她洒下鸡精，豆腐的焦壳发软，炖出各色油花，又抓一把胡椒。锅铲翻旋，最后舀进碗里，放在案板上。",[18,452,453],{},"豆香从厨房、楼梯间一路掏进金三眼里。金三本愿全全服从她，谁让他瞎。如今半分抗议也不能有。等他又能看见，又能赚钱，便又要摆回男人领导女人的臭架子。",[18,455,456],{},"慧明顶开门，先把碗放在床边，又从过道拎来小桌，扣在金三腿上：「来吃豆腐，别睡了。」",[18,458,459],{},"金三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，身子微微律动，半扶着倚在床上。慧明给他系上毛巾，夹起一片菜叶，送到他嘴边。",[18,461,462],{},"「张嘴，尝尝。」",[18,464,465],{},"金三张开嘴。口极大，像个红洞穴，洞壁并不光滑，磨牙边还翘着一层口腔黏膜。慧明送出一片绿，放到他舌上，又收回筷子。",[18,467,468],{},"「吃下去吧。吃下去，眼睛就明。」",[18,470,471],{},"他用力咀嚼，菜叶被嚼成菜汁与菜渣，一口口咽下去。咽下，又张口；张口，又咀嚼。但这碗豆腐并未让眼前的朱红变浅。慧明的手又冷起来。",[18,473,474],{},"「你再睡。醒了说不定就明了。以后若真瞎了，还只有我能伺候你。」",[18,476,477],{},"金三又合上眼，却睡不着。慧明倒在边上，手隐隐按在他手上。",[18,479,480],{},"他想，自己日后或许成了皇帝。有一位皇太子，有且仅有一位皇后。其他女的，他倒不太感兴趣。皇子政变，皇后染病而死。咸水粘上枕头，洇成朱批一样的颜色。",[18,482,483],{},"慧明只觉得湿漉漉。没有光。她晃头睁眼，只觉他哭过的地方颜色更深。想到自己以后要与瞎子共床，也跟着哀了两句，睡了。",[18,485,486],{},"早上，太阳透光，隔着帘子进到床上。金三醒了，眼前朱红全消，只剩血泪染在枕头上。",[18,488,489],{},"「咿，看得见了。」",[18,491,492],{},"他连忙摇醒慧明：「我看得到你。」",[18,494,495],{},"慧明昨夜也哭过，如今还迷糊着，也不信，只说：「金三，你看得见就刷牙去，你嘴好臭。」",[18,497,498],{},"金三轻快地下楼。屋内如此清亮，他赶去刷牙。肺里的气窜上喉咙，臭，粘牙，昨夜豆腐的味道还在。",[18,500,501],{},"是豆腐的功劳。",[18,503,504],{},"慧明伸腰起床，靠在床背板上。能看见了。莫名其妙。可现在杀不了猪，又能干什么活计？他只能干那些脏活、累活；嘴巴也不好，做不成精工。往后干什么好？",[18,506,507],{},"金三又回到床边，呼道：「枕头上哪来这么多血？」",[18,509,510],{},"这一声激得慧明头脑刷地清净，腰上像落一道霹雳。不是假的。他先前绝不是装瞎。她又惊又喜，像发起疯来。两人合抱，震得床响。",[18,512,513],{},"楼下的儿子听见动静，小骂一句：先前不是打就是骂，如今又弄些什么新玩意。",[18,515,516],{},"不久，楼上的动静转到楼下，又钻到他房间边。他暴起，劈开门。金三果然又看得见了。",[18,518,519],{},"对。",[18,521,522],{},"他合回门，穿衣服，整理书包，还要回学校。慧明做饭做得流利，金三洗漱也洗得顺手。这也许是他们夫妻共事十八年来少有的亲情：慧明往后不必服侍瞎子，金三也不必委屈自己，又可重新做回天下第一男子。",[18,524,525],{},"慧明收拾好后，送儿子去 T 城一中。路上不言语，到了才多出几句空话：「好好上，没几天就高考了，忍忍吧。」",[18,527,386],{},[18,529,530],{},"儿子并不回头，径直进了 T 城一中。慧明盼他回头看一眼，或者摆个手给她，但都没有。他直直走向教室，人影叠映起来，终于消失。",[18,532,533],{},"她骑车回家。门直挺挺敞着，金三不见了，也没见吃饭，大抵是出去闲逛。眼睛好了就跑。亏老娘这几天那么辛苦照料你，什么东西，死外面就别回来。",[18,535,536],{},"骂完，她锁上防盗门，合上玻璃门，收拾他留下的战场，刷洗盘子。她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风景，裤袋里别着手机，手机咿咿呀呀地念起网文。她合上眼。往后，金三又可以闯祸，她又可以给他擦屁股了。他也算明明白白地醒了，不同于先前那个睁眼瞎。",[18,538,539],{},"她笑了笑，手里搓洗的盘筷，也有了别样的滋味。",[10,541,543],{"id":542},"第六章-生根","第六章 生根",[18,545,546],{},"他也想在家多歇息，但光吃不动，实在会穷得要饭，便四处逛。死在屋外，总好过死在家里。他想寻些活计，看些招工启事，走过熟悉的路口、街角，却也不同上次那般熟悉，生出别样的陌生。",[18,548,549],{},"墙上、电线杆上时而站着寸长的广告，各色电话号码排在一处。招工的少，纵有，也多风化、剥蚀，底排的电话号码只残存几号，猜不出何时贴上。墙下还泛着胶晶，有人屈身刮下。他走得累，只好蹲下，又不敢靠脚。",[18,551,552],{},"木刨花从街对面吹来。他抬头，见一间店面。两三个赤膊男子扶锯切木头，石板地上，刨花掩住凳脚。沿墙三面立着长短木条，边上堆着已做好的木篮。略低的台子上摆着凿子、刨刀、钢尺、铅笔。他们在一人宽的木头上或坐或立，旋舞着，木头也跟着修身。",[18,554,555],{},"他本想移开。好粗的木头，好响的刨花，见着便叫人手脚发紧。街上人并不多，未到赶集的日子，人都在不知处做工，做农。他左顾右盼，眼直直插进街对面的木工铺，往前移了几步，蹲在店面边，并不出声，只看。",[18,557,558],{},"木工们手上生着黄厚的茧，肩颈发红，汗水黏住头发，脸筋紧绷，双手并不歇息。耳上夹着铅笔，有时缓下来，打起玩笑。木刨花随着脚步翻起，他们也不管门外蹲着个男的。金三一手扶住下巴，撑在门槛上，半靠着看。",[18,560,561],{},"偶尔有老妇人跨进门，也不看他。几个木工停下活，聊几句，给她扶一把椅子，不时指着一个木盆，拿来翻开，又抬下去，说这木板之间怎么咬住，木榫要多长才好上牢。声音远远地融成一点。",[18,563,564],{},"他看得不知道时间，屁股酸后发麻，渐渐没有知觉。勉强起身时，膝盖磕在门槛上，木工们也不理会，仍愣愣地切、凿、接木板。他们没人双手齐全，或多或少都失了指节。血有时浸进木花中，木工眼睛一睁，便又低下头去。金三见血，捂住眼。屋内无甚动静，人不知去了什么地方，也到了吃饭的点。",[18,566,567],{},"他想，便轻轻摸了一下木头。手沿着木纹游走。多风而干燥，干得并不像 T 城的春天。一进来便觉出咸酸，不同肉铺的油腻。木刨花香得清。或许可以学做木匠。想完，他便回家吃饭。",[18,569,570],{},"自此以后，他日夜守着那店，成了门神。早上木匠跨进门做工，他便赶来。木匠不搭理他，也不愿招待，他只好斜坐在门槛上，不敢进门，直勾勾趴着看。木匠们的手左右扶按着熟悉的器具，不管木屑落在他头上，呛得他直咳嗽。锯子一来一回，拉出长声。",[18,572,573],{},"切猪肉同切木头都要用力，不过一个切作块，一个锯成板，没有大差别。",[18,575,576],{},"他看痴了半年。从夹袄拖到短衫时节，原本胸、肚、臀连成一线的弥勒身子，也消融成一身枯骨，像在苦修。早上看他们做工，下午便去外头翻别人不要的家具。木椅、木床，都捡到家里。邻居生疑：半年没卖肉，倒开始捡破烂了。他并不搭理，出门总带好绿尼龙袋和绳子。轻的拎回去，重的绑在身上扛回去，再重的，就开三轮车来，先卸一部分，再来一趟。",[18,578,579],{},"东西仓促地放在一处，堆着。慧明不解：「你不卖猪，我知道。你天天捡些别人不要的垃圾干嘛？」",[18,581,582],{},"他不答，只一味搬到夹层。原本一层楼的空屋，一时成了旧破家具的坟场。又趁慧明出门不在，他偷偷上街买斧子、砂纸、凿子，学着木工的样子，敲卸床椅背板，斫削糟烂处。几条椅凳、床板应声散架，像初制标本时整理动物的骨骸。",[18,584,585],{},"慧明回家，上顶楼。金三见她的头一步步升上来，连同那倒立似的一团黑发。他躲在半卸的床板后。慧明在楼梯间绕走，脚步近而响。",[18,587,588],{},"「金三，不要躲了。你干木工就干木工，别搞得像在家里作贼。你儿子见了，也不光彩。」",[18,590,591],{},"说完，她便下楼。门默默合上，叹息也一同包拢过来。金三怕，怕声音太大。他把斧子立在楼板上，轻轻松开。斧子倒在地上，敲出一声，震动短短拖起一段尾音。",[18,593,594],{},"几个月间，慧明总趁金三睡觉时，携麻袋上楼，把木头一点点往下搬。地板上铺着木屑，走路时不小心碰到凿子，便疼得抽气。她把烂木屑包起来，送下楼，送出屋。她和金三一齐瘦下去。不过她本也不胖，先前还算得上瘦弱女子，如今却更弱，衣服勉强负载着身体。",[18,596,597],{},"两人之间说话的滋味，像剩饭热过又冷，心疼，不愿吃，又只好吃下去。",[18,599,600],{},"天杀的。她如今总这样暗暗骂。后来更当面骂。金三却不吱声，压头不语。他不上班，不做事，只贪那些柜椅，不时盘算着，要给它们抛出上好的光来。儿子与她全不顾。他们视他为烂在家里的过期食品，收拾费力，不收拾也无大碍，就让它如此糟下去，糟得空气呼出腐烂死亡的气息，便可扔了。",[18,602,603],{},"杀猪的刀具柄已开裂。刀尽管曾尝透油脂，却也泛起淡红，起了壳。未过多久，也消失不见。不过三轮车还在。慧明默默容忍他，希望他早日做工，又害怕不小心触怒他。",[18,605,606],{},"有时他躺在装好的柜子里睡觉。她蹑手蹑脚地蹲在他耳边，说：「你就算不卖肉，也该找个班上上。不要整天像傻子一样摆弄烂木头。那么多烂木头，还不是我给你收拾的。」",[18,608,609],{},"他头也不回，只点两下。睡觉时不时晃手晃脚，晃脑。她以为他同意，便下楼躺到床上，感受毯毛贴着她那骨贴皮的身子。",[18,611,612],{},"之后她再上来，木头少了些。她心里想，究竟如何。她为何不去做工？自然是怕不在家，金三把家里的桌床也卸掉。况且她不愿做木匠的妻子，要做，也得做手脚健全的木匠的妻子。木匠做久了，难免要被斧子削去一根指节，害得她好生服侍。服侍非不可，但年年服侍也倦。先前忍下来，是因为有孩子要养，有钱要花，也不管他在干嘛；可若无钱可使，日后便要同八九十岁无人要的老婆娘一样，在闭市时跪着拾菜叶子。",[18,614,615],{},"何况她的八十岁又无人管教，假期周末，他也不会做饭。",[18,617,618],{},"「慧明，你过来。」",[18,620,621],{},"金三招呼她。",[18,623,624],{},"慧明听他招呼，心想：这死人脑子活了，也知道自己要招呼她了，不再做傻子。一礼拜连屁也不放一个，如今倒会叫人。",[18,626,627],{},"金三的裤脚勉强拴在脚上，松肥地胀着。油少了，线头发起来，磨断。他伸手进裤袋，竟掏出红色票子，一张张摆给她。慧明疑心是假钞，便用力搓，又嗅嗅上头花纹的味道。",[18,629,630],{},"金三说：「拿去卖的。稍微磨一下，改改形式，换个样，再涂上漆，就没有人在意先前有没有人用过。只觉得颜色正，润，也能卖个好价钱。总不至于一家子饿死。」",[18,632,633],{},"慧明的头侧翻着，勉强挂在肩脖上。她不说话，只捧回钱，记到账上，开始盘算要几个月才能把半年前说好赚的钱添上。好算一通，又想，他现在饿不死，也能说两句好话，才又走回来，说：「你干吧，我不拦着。」",[18,635,636],{},"金三并不回应。",[18,638,639],{},"慧明上楼，刷起自己的手机。无聊的现世。可是又如何呢？结婚，生小孩，如今小孩也快上大学了，几个月也不回家一次。虽回家，也没多少话可说，只无聊地问句「吃了吗」，换来一声「嗷」。又一傻子，生出一个哑巴。",[18,641,642],{},"她已经四十有余，还有三十年好活。和金三，和哑巴在一起，活就活，不过也就拉倒。她早已托过话：死后万勿进墓，火化后撒进 T 江，下鱼肚，做女屈原去。死也知足。已来这里几十年，她在一点点削去自己降世的印迹。",[10,644,646],{"id":645},"第七章-化身","第七章 化身",[18,648,649],{},"路边绿化带里有一树，不晓得什么品种。她看着外头，树叶摆动起来也没有差别，只是一味长高，周围一群灌木替它掩护。慧明摆算日子：中秋，也该准备些东西孝敬爸妈了。",[18,651,652],{},"她如此想着。金三不时捣弄的木柜竟卖得不错，看他搬进搬出，她自己打下手，整理糟粕，汗水浴湿头发，倒也同捣衣一般，有别样的滋味。她觉得拾起的每一块碎木、搬进的每一件破烂里都含着红票子，活着又有了点滋味。只是这滋味像白开水，喝下去胀肚，非要动一动，便软软顶着，并不瓷实。",[18,654,655],{},"金三身上的猪肉腥臭花掉了，罩上一层木花味的灰泥气。贾宝玉说男人是泥做的，也许不错。油的腥臊，呛鼻的酸臭，男人除上班之外，多半只是发臭。可没法不臭。多少不做工的人自然发臭，老头子漏尿，又洗不干净，也发臭；小孩不愿洗漱，也发臭，之后也要做工，也可算上。细细想来，男人做工后才算做贱畜；可又非做贱畜不可。若不做贱畜，不知什么工钱来糊妻儿的口身。回头发发脾气，妻儿自然只好忍着。耕田的老牛有时也要摆臭架子，男人也正常，也无事，气消后照常做工，吃饭时不时也拌嘴。",[18,657,658],{},"又已九点五十。天刚晴，该买礼品去爸妈家。她又开始盘算买什么好，才可名正言顺地带些菜回家。袋子先塞进裤袋，她点了点自己家中留存。牛奶他们早已喝厌，补品也无非淀粉丸子，吃一顿也不糟，可她已经厌极。老两口见淀粉丸子一年又一年送过来，也不过照收。一个心跳过速，却种了一辈子地；一个抽了几十年烟酒，竟一点事没有，奇怪。",[18,660,661],{},"她又开始琢磨该如何。无所谓，一送过去，他们嫌弃，嘴上说不要，最后还是收下。理解实在没有必要。先前饿得发慌时，哪管合不合适，能吃就放嘴里，道德和束缚都少。如今一踏门，还要脸笑到太阳穴，边笑边花心思。她顾不得太多，驱车去超市。",[18,663,664],{},"正赶上中秋促销。大黄大红的字，模糊的新鲜照片，整版印在纸上，滑，油墨味道重。米黄色瓷砖上划迹累累，货架与地砖夹角积着灰黑污渍。她推着手推车，车轮几乎看不见本来颜色，只余经年压成的灰。车架也锈迹斑斑，亮光变成哑光，钢丝角上凝着灰色的泥。她握着杆，一路摇晃地响，勉强盖过音响里廉价的曲子。不时传出「全场八折」「中秋大回馈」的话。",[18,666,667],{},"她从酒区绕到补品区。各色盒子，或透明，或仿丝，她实在不想买。去年中秋节推开门，见水泥地上层层累着纸盒，薄覆尘灰。老人总想留下，不愿失去，用这些东西换取与世间不多的留存。趁爸妈下楼前，她匆匆把纸盒送到不远的垃圾站边；刚想放下，又走远几步，怕她走后，他们又捡回宝贝。",[18,669,670],{},"罢了。他们没几年好活，难虽难，也放下吧。",[18,672,673],{},"多年后，屋子塌压，邻居会把那地犁成田，或征用作路基。再后来，她父母双亡已久，金三不知所踪，她做了老妇人，曲着身爬到父母家。地上累着碎木、烂砖。曾养育她的地方，只剩一片摇头。本来的家，早在十二岁那年就消失在赶向爸妈的铁路、层层桥隧中。",[18,675,676],{},"「全场八折起。」",[18,678,679],{},"她被声音拉回，走动起来，在货架间蛇行。终于见到月饼专区，随意捏了两提，扔进手推车。结账，四百一十三元。她掏出钱包，一张张点出。收银员问：「要袋子吗？」",[18,681,682],{},"「不用。」",[18,684,685],{},"说完，提上车。摩托车中间的空隙被月饼盒漫满，她早已料到，从后箱中掏出绳子，利落地绑好。",[18,687,688],{},"买月饼，四百一十三元。记下。",[18,690,691],{},"水泥路随电线杆伸入父母的村子。绕个弯，路一边有房子，有稻田；有的地成了水坑，边上围一圈，地上密密长着芦苇。她骑着，不时见一条牛在边上伏着头吃草。房下的人或立或坐，和狗一道，眼锁在她身上。相熟的说一句：「慧明，回来了。」",[18,693,694],{},"她诺诺：「回娘家看看。」",[18,696,697],{},"如此骑下去，终于绕到最后一个弯。儿子五岁那年，曾和她妈在村口跑过。外婆在地上画起黑圈，端出饭，念了两句。后来再回来，儿子似乎也就不一样了。村口的黑圈还在，月光照在棕褐色的脸上，并不说话。路口边，小垃圾屋忽地现出元宝、纸钱的灰渣。",[18,699,700],{},"骑过最后一条路，她敏捷地刹住，抬表，十一点五十五。",[18,702,703],{},"一片房子的最右边，最矮。屋上钢窗框也发红，阳台还是四十年前的样式，不敢站人，未植钢筋，连空调外机也承受不住。轻轻一踩，楼下便扫下一把泥灰。前后几片房子也不一样高，前头高，屋顶折着，中间还破损，勉强用乱木撑住，瓦上生着高高的草。",[18,705,706],{},"她大叫一声：「妈，我回来了。」",[18,708,709],{},"正欲开门，门却紧紧合着，像不希望她进门。月饼只好先搁在地上。她绕到边上。田里不种稻谷了，杂着一片绿色，歪斜插着水泥柱和钢丝网，又挂着小臂宽的枯葡萄藤。中间延着几条沟，引出猪圈的遗矢，臭，绿而黑，像灰绿色的粥。",[18,711,712],{},"她仰头望去。妈坐在地上，头上缠着巾，边上放着灰绿的篮。慧明见了，便奔过去。鞋是新拿的，并不合脚，咬着她的脚。刚到地头，前掌已经发痛，后跟被叉着捏，前搓后撕，但她仍往前走。",[18,714,715],{},"妈抬头。本来木雕似的脸舒展开，又拢上；向下折的纹，微微向上曲。两人对视着。慧明总觉不畅，隐隐想扯起什么，又不愿打搅这所剩不多的热心，便由她看，任凭风吹起泥土，染上她不久前才洗净的衣服。她并不想走动，只任凭母亲打量。时间被扯开，拥不尽。",[18,717,718],{},"悠扬的葫芦丝声响起。母亲松开手。",[18,720,721],{},"「电话，去接吧。」",[18,723,724],{},"慧明冷冷回了一声。方才温存起来的心，又有些发冷。裤袋里的手机还不住震动，她腿上肌肤挤成一垄一垄。她单手摸出来。",[18,726,727],{},"金三。",[18,729,730],{},"金三怎么会来电话？",[18,732,733],{},"「你在干嘛？」",[18,735,736],{},"「中秋，跟妈在一起。」",[18,738,739],{},"「嗷。你听着。」",[18,741,742],{},"他说到这里，她心一跳，脑血上涌：「什么事？」",[18,744,745],{},"「我和朋友讲好了，去 N 城做工。你莫念想，今朝去，车票订好了。之后再去，不方便。」",[18,747,748],{},"「这样…… 我送你。」",[18,750,751],{},"「不用。你和你爸妈说好再说。」",[18,753,754],{},"她正要解释，说自己只是想来送一程。电话挂了。",[18,756,757],{},"长长的风吹过来。母亲看看慧明，眼睛眯成线，并不说话，只曲着身抬头。慧明背向她，低头想了想，才转过身，也不说什么。",[18,759,760],{},"「拿些菜，再在家坐坐。」",[18,762,763],{},"老母挽着篮子，一步步爬走，指着那些名字糊涂的菜。慧明不答，只挖，砍。挖不动，便蹲下来拔。菜由粪来，粪也从菜来。金三与她共活十几年，如今又要走。她提出袋子盛着，采过一番时鲜，歇手，田头聊了几句，回家。",[18,765,766],{},"她们一先一后走着。慧明一个趔趄，脚磨得起了泡，不愿再走动。开门前，几盒月饼礼盒还立在地上。老母不言，像抱小猪仔似的把它们抱回家。不同先前抵抗一番，这次那些病猪躺在怀里，不嘶鸣，也抱不动，只一点点蹭进家。慧明也帮。",[18,768,769],{},"本该夸耀，恭维，几次拉扯。可如今她也不愿再拉磨了。左右倒腾，守空房，实在是没有滋味的生活。生活把她扔到角落，稍给她握住一点把柄，又丢到更深处。守空房，并无人问，也无人搭理。",[18,771,772],{},"她无心看。妈拉她到房内，按坐下。屋内三人。",[18,774,775],{},"「慧明，怎么回事？魂丢了，小心。」",[18,777,778],{},"「他去外地打工，房子里就剩我了。」",[18,780,781],{},"「没事，他会回来。」",[18,783,784],{},"也许。他也许几天后会回，也许几个月后回。他应该顾家，之后一定会不时寄些钱，半为她，半为儿子未来结婚的钱。她应该只是独守空屋数年，少吃少花，好让儿子将来有一场体面的婚礼。不必像他们当年那样简陋：戒指像玻璃做的，婚纱是租来的，喜酒也是两边勉强拼下来的。",[18,786,787],{},"可钱多了也害怕。",[18,789,790],{},"老母坐在田间，同她拉起家常，拉得长而又长，直裹上慧明一家。说到金三痴呆样，儿子聋哑状，又能怎么弄。太阳不留恋，她们也聊厌了，互相送别。老母扶她上车，车斗里半满着讨来的菜，远远地说一声：「不早了。」",[18,792,793],{},"回家路上，树是相近的树，屋是相近的屋。也许她从未离开过母亲。",[18,795,796],{},"她穿过水泥路，回到家。门口的树摇晃枝叶。",[10,798,800],{"id":799},"第八章-折","第八章 折",[18,802,803],{},"三年极短，却折去一千来个日子。日子相同，不时有钱寄来。慧明如今只用做一个人的饭，睡一个人的房间，洗一个人的衣服。只有床头摆着的婚纱照说明她曾结过婚。未久，大多数人都以为她丧偶。",[18,805,806],{},"独身日子过得不算长久，虽有些不习惯，不过儿子有时也打电话来嘘寒问暖，倒也还好。她终于能做自己愿做的事了，却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。每天在阳台上一字躺着，晒一个上午兼一个下午，中午吃一口饭，有时寻个亲戚说话，无聊的一天便折过去。",[18,808,809],{},"在家晒得久，却仍晒不黑。手上的皮原本白，如今发黄，长斑，像发霉的毛巾。老了。她总搔着手，不住地按，也许那些斑点从厨房洗碗而来，从门口洗衣而来；但搓得发红也无用。斑点不由她心意，每天似乎不见长，每天又隐隐泛起来。手先干，发灰，出痕，后来皱起，生出点点棕褐色的斑。手先够不着从前高处的被子，后来肩圈也泛着痛，周身轻浮，脚筋发软。",[18,811,812],{},"家边的学校也关停了，喧闹的下午也削去，整日静默。早上，人们从屋里站出来，踏上车去，她静静看，便把身子搬到阳台；下午，人们钻回屋里，再点灯，她仍静静看，又由阳台搬回厨房，半卧到床上，似眠非眠，思绪远走。她看见金三坐在自制的椅上，远远吃面；看见儿子回家时卧在床上，霹雳地敲着键盘。一日复一日。阳台成了她的卧室。",[18,814,815],{},"平缓的生活猛然折去，露出切口。那切口钝，却生出细密的小孔。她先前中秋的乱想成真。",[18,817,818],{},"电话忽然大闹，外头有小孩哭闹。她右眼皮狂跳。",[18,820,821],{},"不对头。",[18,823,821],{},[18,825,826],{},"「是金三的老婆吗？」",[18,828,829],{},"电话一头拉出胖男人的声音。",[18,831,832],{},"「金三怎么了？」",[18,834,835],{},"「没出大事，带他回家，你见到就行。」",[18,837,838],{},"刚说完，那头又急闷闷地挂了。",[18,840,841],{},"挂了？怎么就挂了？",[18,843,844],{},"慧明坐靠在床上，想：若少了指节，直说便好；若受了重伤，也不会这样一时送来，必叫她去。怎么现在只让她等，把金三带回来给她？这个呆子能犯什么事？",[18,846,847],{},"日与月知道后，故意磨损脚步，有意折磨她，引她焦切。可她不知道金三地址，只好默默等。烦死，怎么还不来。她不愿在阳台待着，便坐到前屋。屋头无人走动，影子自己踩着猫步绕转。",[18,849,850],{},"未久，金三来了。",[18,852,853],{},"他自己下车走来，朋友见他下来，便走了。",[18,855,856],{},"「金三，你犯了什么事？」",[18,858,859],{},"金三不应。",[18,861,862],{},"「金三，你躲债？」",[18,864,865],{},"金三不理。",[18,867,868],{},"「金三，你说句话，你说。」",[18,870,871],{},"她急得晃动他的肩膀，眼珠如同自动灌溉管似的摇晃。她的声音本急而密，压得细，后来变得松而疏，摇曳得长。略黄褐的脸抽动起来，像起了陀螺，却不哭，只干扭着。眼睛红起。",[18,873,874],{},"「你身子怎么硬邦邦的？」",[18,876,877],{},"「我要水。要水。」",[18,879,880],{},"金三弱弱地发声，胸腔用力鼓出，肋骨高出半毫米，喉结向下移，却移不出一寸，只尽力吐出一口气。",[18,882,883],{},"慧明一听，便扶他去厨房，递水给他。他推起水杯，两手扣握，头向下伸，一口一口舔，像狗。她看着水大多撒在衣服上，只有一点从舌上咽下，喉头艰难蠕动。",[18,885,886],{},"他愣愣抬头，说：",[18,888,889],{},"「我要成棵树。」",[18,891,892],{},"「金三，你再说胡话。」",[18,894,895],{},"说完，她委坐在地上，半立着身子，说：「你说下去。」",[18,897,898],{},"金三合上口，脱下外层衣裳。上肢从下部到中上部，都生出黑褐色的痂皮。慧明用指甲去刮，想撕下来。",[18,900,901],{},"「别撕。越撕越多。」",[18,903,904],{},"她便改用手摸。那东西像铁锅背后附着的油渣壳，硬，涩，嵌在肉里。",[18,906,907],{},"「记得把我种土里去。」",[18,909,910],{},"「你真成树，也要吃点饭，都做好了。」",[18,912,913],{},"「不用，一晒就不饿。」",[18,915,916],{},"「你还会光合作用。」",[18,918,919],{},"她笑起来，笑窝扭起来，瘆人。",[18,921,922],{},"「已经几个月没吃饭了。」金三说，「做完工，他们就请我回家。」",[18,924,925],{},"慧明看见他额上、双颧骨上，一排排直纹浮起来，像树皮裂开的脉。她头脑乱起来，眼珠本来撞得快，现在却阻滞了，只在口中诺诺地说：",[18,927,928],{},"「你要怎么样？」",[18,930,931],{},"「把我种下去。」",[18,933,934],{},"「好，我依你。」",[18,936,937],{},"她哭了。音调颤动，不是花腔，是胸腔与鼻腔一齐抖动、展开、驰远。她想抱他上楼，连上衣、鞋裤一并铺上被子；一时找不到新的，随手翻出一条毯子。金三上半身全黑而硬，捏揉不住，下半身尚有肉感。",[18,939,940],{},"「不必了。」",[18,942,943],{},"他自己上楼，像锡兵，上半身不动。",[18,945,946],{},"「你以后要什么？」",[18,948,949],{},"「水。」",[18,951,952],{},"说完，他合上门，不走，只贴着门，直直砸上床板，不言语。",[18,954,955],{},"慧明听着，急忙打电话催儿子回家。儿子听完交代，关上手机，并不信，先答应明早来，转头又同室友说笑起来。",[18,957,958],{},"怎么会呢？",[18,960,961],{},"之前金三成了瞎子，吃点素一时也就好了。他不信，不住地想。罢，先回去看一眼就知道。",[18,963,964],{},"儿子迅捷买票，转上几千里路，回家。上楼，见老母比先前老了极多，略撑着的手全枯，胸凹陷下去，脊骨突出。",[18,966,967],{},"「他呢？」",[18,969,970],{},"慧明指指楼上。",[18,972,973],{},"儿子上楼。门未合严。金三躺在里面，全身痂皮，衣裤粘在身上。儿子把脸贴近他的胸腔，听不见心跳。脸也是凉的。金三合着眼。",[18,975,976],{},"他不敢信，急急下楼。",[18,978,979],{},"「怎么没心跳？」",[18,981,982],{},"老母不语，之后呜咽几句：",[18,984,985],{},"「真成树了。」",[18,987,988],{},"「再去看一眼吧。」",[18,990,991],{},"「昨夜就没心跳了。他叫我栽他，我忘了问栽哪里去。」",[18,993,994],{},"说完，她也停住，双眼不动。",[18,996,997],{},"儿子不敢看。脚步时而靠近，时而又远。人停在家里，总归不叫个事；放屋外头，也不吉利。",[18,999,1000],{},"「要不送荒地？」",[18,1002,1003],{},"「荒地好，没人理。」",[18,1005,1006],{},"「哪有车抬过去？」",[18,1008,1009],{},"「也是。」",[18,1011,1012],{},"「要不叫园林公司来。没人理，养得好，还有钱赚。也算给他尽忠尽孝，当了好人，好吃好养。先前尿枯多少花，报应不爽。」",[18,1014,1015],{},"慧明勉力抬眼，眼睛渐渐大起来。",[18,1017,1018],{},"「他养你二十年，你就这么对他？」",[18,1020,1021],{},"却也没气力再骂。",[18,1023,1024],{},"「再说罢。」",[18,1026,1027],{},"「也可以。」",[18,1029,1030],{},"话掉下来，砸在地上。她脚痛，蹑手蹑脚上楼，回自己房间。",[18,1032,1033],{},"昨夜，她曾拉开金三身上那些枝条，刮下痂皮。痂皮极硬，手撕不下，只好用刀刮，削出薄薄的黑沫子。她取些水来，泡软，挤，压，撕开。黑红色的痂皮脱落下来，露出白色的脂肪木肉。她又撕下黏在树身上的衣裤，拔出鞋，把他栽进阳台的大缸里。以后天天躺在床上，不像话。",[18,1035,1036],{},"她出门，携上铁铲和袋子。灰黑色的土粘上衣裤。她把土扛到阳台，搬出空缸，先填一些土，扶好，再填。枝叶舒展开来。谁看见不就起疑心？可久了，也无人发觉。闲来施水，倒也像那么回事。",[18,1038,1039],{},"儿子躺在床上，玻璃门敞开，半卧着玩手机，不时看树一眼。树没有动静。他抬脸，瞧见那棵有人面的树，吓住了，走进阳台蹲下来，细细看树皮。树不过是中间粗出一截，伸出两道枝。脸上的凹陷添上树皮与枝芽。他拿出剪子，胡乱修剪。脸被剪得像麻子，密而细，树痂稀稀疏疏落下来。累了，便丢在一边，任凭它淋，浇，晒。晾衣杆边，半拧干的衣裤滴出汤水。",[18,1041,1042],{},"慧明来阳台以后，少晒太阳，倒常同它说话。她舀起一杯水，慢慢浇下去。水一点点从盆底满出来，直到花缸底的水泛起来，棕褐色，不时出白色水花。儿子觉得无用，只笑她要把树浇死。后来，她也浇得少了。",[18,1044,1045],{},"一礼拜过去，儿子又要走，只交代一句：「要走了。」",[18,1047,1048],{},"又匆匆走。",[18,1050,1051],{},"他见那树长得快，也许会压塌阳台，便主张送到绿化带栽去。可绿化带时常被人剥去，开荒做菜田。慧明怕有人喷药，或折去枝条；万一折了它以后，金三托梦，怨起她来，不好伺候一辈子。她心忧，只好先晾在阳台。",[18,1053,1054],{},"有时，树吱吱呀呀起来。儿子一听，就夺门，命她移走。她有时也想搬下去，可搬不动。它立得稳，水洗进漆皮间，有蒸发的声音。它似乎并不要压塌阳台，但阳台愈发下斜，树斜靠在铁栏杆上，也许不久也就坏了。",[18,1056,1057],{},"也许真该搬。",[18,1059,1060],{},"只是它时而招手，时而摆手，令人反感。",[18,1062,1063],{},"成了树，也烦人。",[18,1065,1066],{},"卖也就卖。儿子想。也许卖掉也好。枝芽靠阳而长，不久枝干歪了，便卖不出什么好价钱。",[18,1068,1069],{},"他说了，慧明也依着儿子想：也许该卖了。但她一时不敢。儿子却不再等她，进阳台，抄起邻家的铲子，沿树绕着挖，将树连同土一起挖下来。根脚已不像先前，裹成一团，拱卧在阳台上，似滑非滑。",[18,1071,1072],{},"慧明听见动静，赶下来。",[18,1074,1075],{},"「要卖了？」",[18,1077,1078],{},"「是啊。」",[18,1080,1081],{},"「你这么干？金三可养你二十年。」",[18,1083,1084],{},"「阳台扛不住。栽起来，要不卖给园林公司，先前不是讲过？这可是奇树。」",[18,1086,1087],{},"「你爸就这么消失了？」",[18,1089,1090],{},"「别这么说。就当亡故。」",[18,1092,1093],{},"「把你爸就这么卖了？」",[18,1095,1096],{},"「没有。妈，别这么说。他这一身白骨，多少还有个好价钱。这么奇的树，一万也少。」",[18,1098,1099],{},"「你万不该卖的。」",[18,1101,1102],{},"可又有谁念他？又无人搭理，又不出门，又不说话。",[18,1104,1105],{},"「爸没了，当然儿子顶上。这样，卖给园林公司，快把他的衣裤扔掉。以后有人问，就说打工，没联系。可怜归可怜。」",[18,1107,1108],{},"「他应该不会丢了我们，不要我们。」",[18,1110,1111],{},"「不要管。没有人会管。」",[18,1113,1114],{},"慧明不应声，也不动。",[18,1116,1117],{},"儿子直闯上楼，把金三留下的衣裤按作一袋，就要丢掉。衣服里隐约放出血油味。",[18,1119,1120],{},"真成树了。头发鲜绿，脚上根须发密。",[18,1122,1123],{},"「去吧。」",[18,1125,1126],{},"说完，她给根上绑上绿麻袋，一圈圈缠好。两人把树抱上车。它横在车上，外头人声寂静。儿子打开导航，开到绿化公司。",[18,1128,1129],{},"慧明不愿卖，就蹲在车边，不看。",[18,1131,1132],{},"有人过来问：「卖树？」",[18,1134,1135],{},"「卖。」",[18,1137,1138],{},"「什么树？」",[18,1140,1141],{},"「香樟。」",[18,1143,1144],{},"「胸径多少？」",[18,1146,1147],{},"「九十公分。」",[18,1149,1150],{},"「看看。」",[18,1152,1153],{},"树被解下，放在地上，随意摇滚。树皮轧出一圈碎屑，好像人身上掉下来的皮。",[18,1155,1156],{},"「先前遭砍了？树皮有瘤子。」",[18,1158,1159],{},"「嗯。」",[18,1161,1162],{},"「八千成吗？」",[18,1164,1165],{},"「这树根密，好活。九千。」",[18,1167,1168],{},"「你这树这么矮。」",[18,1170,1171],{},"说话的人用竹竿敲了敲。",[18,1173,1174],{},"「八千五吧。」",[18,1176,1177],{},"「成……」",[18,1179,1180],{},"「走吧，妈。」",[18,1182,1183],{},"慧明起身，走出门。路远远地接连出去。儿子说：",[18,1185,1186],{},"「养了二十年，只值八千五。不如猪。养头猪一年也有几千。」",[18,1188,1189],{},"他笑。",[18,1191,1192],{},"她不说话，头低低地挪移，听外头稀里哗啦的土石声。她不哭，骑上车。",[18,1194,1195],{},"「饿了，回家做点。」",[10,1197,1199],{"id":1198},"第九章-事后","第九章 事后",[18,1201,1202],{},"她累极，不想做饭。儿子便拉她去外头饭店吃。",[18,1204,1205],{},"「去饭店吃。」",[18,1207,1208],{},"说完，随头找了家店。",[18,1210,1211],{},"「怎么，这家？」",[18,1213,1214],{},"儿子无言。慧明怕他又走，坐下前回头警告一句：「别动。」说完抬手要菜单，点了鱼虾、烤牛肉。鱼虾不等他们想明白便上来了。虾极甘，粉，好吃，吃下去便算一桩事。吃下去，牛肉又呈上来，筋多，卡在齿间。儿子想用舌头顶，顶不出来，又用叉子向里绞，才终于绞出。他不出声，只一口一口吃进去。鱼虾后来也发苦，发咸。",[18,1216,1217],{},"慧明自卖树后便呆想进去。吃完后，他们身上又光起来。儿子踏上火车，她回家，四面皆空。",[18,1219,1220],{},"树被插进工地，略似脚，根展成偶形。它反倒把头伸得极高而长。它长着，周身的树同它相近，不过它极粗，极矮，新生的枝条却纤长而高挑。就这么长下去，也好。水土好，饱食多日。",[18,1222,1223],{},"该把这些坑填好。坑坑洼洼像什么学校？倒像采石场。去批点经费，买点书。",[18,1225,1226],{},"香樟，好活。",[18,1228,1229],{},"它被连根带枝吊起，悬在空中，未触地。后来根摸到地，新鲜，但贪乏。土又薄，它也不管，只一味长下去。楼一层层高起来，不时有园林工修去枝条。",[18,1231,1232],{},"「长得真好。这香樟怎么枝干往下扎？」",[18,1234,1235],{},"「木花红的。」",[18,1237,1238],{},"「算了。」",[18,1240,1241],{},"它种得极高，但土只有脚踝深，只好拱起来长。根一圈圈高立，摊开，伸展，最后啃下教学楼地基一角。",[18,1243,1244],{},"慧明回家后，睡入梦中。金三在梦里叹息：「你怎么就把我卖了？你怎么忍得下手？儿子太远，怎么办？一家子以后怕是聚不了了。我卖猪肉，做木工，一辈子怎么会这样。」",[18,1246,1247],{},"说完，梦就醒了。",[18,1249,1250],{},"她极怕，又打电话给儿子。儿子电话不接，微信也不搭理。这下，只给她一个人守空屋。父母也快亡了，日日独守。她像发了失心疯，不知走到哪里去。儿子也觉得回家没意趣，便也不来。",[18,1252,1253],{},"七月中，树下的垄土早已漫起青苔。台风天来了，风夺着树叶，卷去枝条，卷去叶片，又夹卷着雨，扭动它的枝条，弯扯它的叶片。垄土上的青苔被洗淋下去，牢结的土压出裂缝。风不时挤拨它，它只好待着不动，任凭风雨玩弄。",[18,1255,1256],{},"不久，它不愿再受风雨玩弄，直直向教学楼砸去。树干伸进教室。暑假后，人们回来一看，教学楼高倚着，残破着，没法教书，只好先锯树桩。树干被切成三段，枝叶剪去，放倒。树桩中间极疏，外圈极密，略发空，上面倒全可拿来做木材。",[18,1258,1259],{},"不时，一条粗木杠出了校门，进了厂。几个学生出去又回来，红而润的木椅、木桌，送到教学处。领导们见了极开心，反复磨搓。可疑的是，摸过之后，手上泛起一层红水，不知是什么水。",[18,1261,1262],{},"它原来的地方，只剩一截树桩插在地里。裸出的泥色很快被尘土盖回去，像什么也不曾发生。红色的木桩发黑，发绿，地上落着焦黑的枝条。",[18,1264,1265],{},"「本台播报一则新闻：据省教育厅批准，T 城市第一中学自二○二五年六月十日起停止招生，未毕业学生有序转移，往届生、应届生学籍有效。二○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报道。」",[18,1267,1268],{},"「嗷，真要关门大吉。」",[18,1270,1271],{},"办公室里一通响，又来一份通知：所有教职员工有序清退，退休人员待遇参照本地有关规定；不得寻衅滋事，清退过程中产生恶劣结果的，个人后果自负。",[18,1273,1274],{},"真是要走了。学校没了。不知道这个地方以后能做什么用。也许可以进去上班。",[18,1276,1277],{},"走吧。",[18,1279,1280],{},"十几年后，T 城一中的屋子也坍破成瓦砾，无人关心他们一家后来去了哪里。保安也走了，显眼的贵重资产也早已转移。周围人不时乱入校园，采些木柴走。谁会假意关心这块地？不过又回到一开始的样子。",[18,1282,1283],{},"它还是一直立在那里。",[18,1285,1286],{},"噼里啪啦作响。火钳不时翻动它的一节枝干。原本血红的木头，被烧炙成别样的灶火。老妇人笑说：「这次捡来劈成的柴火好，火气旺，一点就着。」",[18,1288,1289],{},"木头烧炙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，默默讲述自己的来历。老妇人先惊讶，后来便无感了。这木头怎么会讲话？不过世间奇怪的事极多，会说话的柴火也并不稀奇。剩余烧去，一般也仅是木头。",[18,1291,1292],{},"老妇人时常搅动灶锅里的红烧肉。肉块随着浓汤上下浮动，不时冒出气泡。肉香、油香、糖味闯进屋子的每一个角落。时候到了，盛出来，家里人围坐一旁。腊月三十夜半，老妇人在年轻人的打断中，诉说自己从木头那里听来的故事。",[18,1294,1295],{},"年轻人越听越迷，昏昏然睡了，享尽一年末最后的口福。老妇人不理众人，依旧讲。灶台旁尚未烧尽的柴火早已翻过窗逃走，来到先前捡柴火的地方躺下。",[18,1297,1298],{},"自然腐烂，远比高温蒸煮悠长。",[18,1300,1301],{},"至于她与他，没有人知道，也没有人想知道。",{"title":1303,"searchDepth":1304,"depth":1304,"links":1305},"",4,[1306,1308,1309,1310,1311,1312,1313,1314,1315],{"id":12,"depth":1307,"text":13},2,{"id":56,"depth":1307,"text":57},{"id":180,"depth":1307,"text":181},{"id":247,"depth":1307,"text":248},{"id":410,"depth":1307,"text":411},{"id":542,"depth":1307,"text":543},{"id":645,"depth":1307,"text":646},{"id":799,"depth":1307,"text":800},{"id":1198,"depth":1307,"text":1199},[1317],"小说","2026-05-28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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